明明受到惊吓,但我不敢和家人提。我爸我妈仍在卧室酣睡,而一个多小时后我又要重新出发。我和衣而眠,蜷缩在客厅沙发上,莫名地牙齿打战。
直到我上大学,假期约了同学,要赶夜里两点的车去某地旅游,父母问我要不要他们陪我去火车站,我脱口而出:“开玩笑!我初二就半夜两点出门赶过车。”说清原委,父母为之后怕。
那只是一次意外的通勤。
本科毕业后,我在家乡工作过两年,家离工作的中学有十几千米,坐168路公交车上下班。我常对家人或同事说:“我去‘一路发’了。”
168路公交车的特点是人多、车程长,绕大弯的频率比其他路线的公交车高。两年内,我在168路公交车上背完了整本考研词汇,我见过英勇女乘客与“咸猪手”誓拼到底,也曾体验过车连续三个大弯,我差点从座位上被甩向车门。
我曾以为在168路公交车上每天来回三小时,穿合肥城而过,是我人生中通勤的“天花板”,可到了北京后,我发现是我肤浅了,我低估了大城市的“大”和“堵”。
读研时,我兼职做家教,接活儿最多时,一周带三个孩子,他们的家与我所在的学校正好分布在城市的四角。最远的单程两小时,最近的来回也要一小时。
然而,只有更远,没有最远;只有更长,没有最长。
又过了几年,我在北京南三环的一家老字号单位上班,而我买的房子在北五环外。
还记得第一天从新家到单位,我先是坐公交车到立水桥地铁站,坐13号线地铁,再换2号线,当我从磁器口站钻出来,有种冬眠结束后的土拨鼠重见天日之感,然而这征程还有四分之一——还要坐715路公交车到虎坊桥。
下车,步行数百米,过马路,爬四层楼梯,走过悠长的红木地板走廊,推开办公室的门,我一看表,距离从家出发已过两个半小时。我立马瘫在椅子上,还没上班,已找到下班的疲惫感。
同单位一位姓张的前辈和我住一个小区,我俩的脸色可能是全单位最不好的,尤其每周一。
五年,我在每天五小时的通勤路上,看了无数本小说,听了无数首歌,追过无数部剧。我甚至养成了在包里塞个面包或塞个苹果、橘子的习惯,路程过半,掏出来吃一口补充能量。这让我想到我的徽商老乡们,在明清时代,他们步行出山,包袱里总得带些干粮。
最惊险的一次,地铁行至灯市口,我吃了口包子,列车不知何故紧急刹车,我被包子噎住,一句话说不出,脸涨得通红,嗓子里发出“呃呃”声。
幸好站我背后的乘客察觉我的异样,他行动敏捷,反应迅速,一巴掌拍向我后背,我似乎听见一声清脆的“啪”,吃进去的包子被我吐出,仿佛瓶塞自瓶口弹出。
我忙不迭回头道谢,四周人纷纷告诫我:“危险!你可千万再别在晃动的车厢里吃东西了!”
从此,我戒掉了边走边吃。除此之外,我变得特别会打发无聊。
看书、追剧是基本操作,但凡有一小时的空儿,我都会在手机上干活,写方案、稿子,回复各路消息,安排假日计划,网购东西,抢票……总之,人坐着,脑子不停,活儿不停。
大概是过去在路上花的时间太多了;大概是生病时心急火燎往大医院赶,路迢迢、何时到的记忆太深刻;大概是朋友聚会散场后,我要一个人坐很久的车才能回家,孤独感太强烈。
因此,我变得对“远”的定义和忍耐力超乎常人,而对“方便”和“近”的要求也高于寻常。理发、逛街、下馆子、看病、孩子上学,都要在步行便可达的范围内解决,方圆不超过两平方千米。太远了,学校再好,馆子再好,“Tony老师”再好,都不值得。
今天一早,看了篇网上的热帖,一位女士提及自己为什么和前男友分手,因为从前男友为两人结婚购买的新房到她单位,需通勤半小时。“每天上下班太痛苦了!”“我简直无法忍耐!”
她的痛苦如此实际,也让我如此惊讶——如果半小时的通勤都让人无法忍耐的话,在北京,大部分人都无法立足。
人的忍耐度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,如我从40分钟到两小时再到五小时,直到现在下意识地以曾经认为的极限为衡量标准。有了对比,就有了平衡。
你要是觉得你的路不顺,何不试试别人走过的更远、更难的路呢?
— END—
本文选摘自
《读者》(原创版)2024年2月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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